透光窗戶照進來的日光有些耀眼,一切似乎都染上了一層純白色。肖恩·狄金森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他從沉思中抬起頭來,有人推開了他房間的門。

「狄金森先生,菲利普斯先生找您。」奧斯汀女士站在門口說道。肖恩眨了眨眼,站起了身。有些頭暈。應該是之前吃的那些藥弄的。他想。

跟著奧斯汀在走廊穿行,拾級而上,到了三樓,他熟門熟路地找到了那間辦公室。

敲門之後,門內傳出了菲利普斯的聲音:「進來。」

肖恩推門而入。菲利普斯站在窗前,凌亂的白髮被陽光照亮,顯得格外綿密。他戴著老花鏡,正借著窗口的陽光查看他的古董座鐘。

「肖恩,坐吧。」

肖恩坐下了。菲利普斯走回辦公桌,將座鐘放在了桌上。

「今天感覺怎麼樣?」

「感覺不錯,菲利普斯先生。」

「昨晚睡得好嗎?」

「睡得很香。」

「那就不錯——想要康復,得保持充足的睡眠。」菲利普斯轉著手指。他沉默了一下,突然打開抽屜,拿出了一本褐色的本子。肖恩很熟悉那個本子,那是他的。

「噢,我看了你寫的東西。」菲利普斯臉上帶著笑,「該怎麼說呢……

「你擁有非常綺麗的想像力!」

肖恩在心中笑了,臉上的笑則稍微淺淡點:「謝謝您。」

菲利普斯低頭翻著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他翻到有書籤的那一頁,笑道:「你好像把周圍的人和事都寫進去了,是不是?

「我在裡面讀到我自己了。我好像是……」

「您是探秘者協會的會長。院長先生。」

「對,我是會長!」菲利普斯又帶起了老花鏡,用手指著靛藍色的字跡,「在你的書里,我好像是個,呃……正面角色?」他抬起頭,滿是皺紋的笑。

肖恩點點頭:「是的,您在書中幫了我很多。」

「故事確實很精彩……」菲利普斯合上了本子,摘下了老花鏡,「戴面具的探秘者,充滿了鬼怪的暗流街,還有博物館裡的怪異事件……

「我打賭,今後你寫完了要是出版的話,恐怕會成為一本暢銷書。」

停頓了一下,院長繼續說道:「不過,狄金森先生,作為醫生,我得提醒您……現在恐怕不是繼續寫這些東西的好時機——過度運用想像力,可能對你的病情康復會有影響。」

肖恩臉上的笑容凝住了,失去了生機。

「幻覺,還有出現嗎?」

肖恩的餘光落在院長背後牆上那幅油畫上。明亮的漁船被黑得濃稠的海浪包裹。

在肖恩眼中,本來應該靜止的畫上,海浪正在翻滾,明燈搏擊著海浪,浮浮沉沉。

「沒出現了。」他吞了吞口水。

院長點點頭。

「夢呢?還做噩夢嗎?」

肖恩回憶起昨晚做的那個夢。懸崖一般的頭顱,三枚怒視自己的綠色月亮。他記不清細節了,不知道那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還是搖了搖頭。

院長點點頭,嘆了口氣,將本子還給了肖恩:「好吧。看來情況多少還是好些了——藥還要繼續吃。這段時間最好是,最好別寫了……」

一邊說著,院長拿出了跟蹤診斷報告單,在上面沙沙寫著什麼。

報告單的抬頭是倒過來的字母,肖恩一字一字看著,那些字突然蠕動起來,像是行動受到指揮的小蟲,手腳笨拙地旋轉了過來……

「阿卡姆精神疾病療養中心」,抬頭的盾形紋章上如此寫著。

·

肖恩有些惱怒於他的情緒。他的情緒總像滾石一樣,一旦滾落谷底,就會很長時間停留在那裡。且它確實很容易滾落。

今天看來又很難重振精神了。也許是那些藥的原因,也許是菲利普斯院長要求自己不要寫——他們不知道,寫下那些故事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那簡直就是當前生活唯一的樂趣。

可是,還是得康復啊,得過回正常人的日子……

如此想著的時候,肖恩眼前又閃過了那悲慘的一幕。當那一連串不幸的事件,引導著他最終找到艾莉雅的屍體後,那一幕深深傷害了他的心靈,讓他出現了幻覺、噩夢,出現了各種精神症狀。

艾莉雅……

肖恩站在窗前,感覺被一陣巨大的黑潮所吞沒,渾身發冷。窗外確實已經轉陰,但在他眼裡又陰了幾度。

調整呼吸,肖恩抬起頭,將注意力轉向窗外更遙遠的景色。

天空是鉛灰色的。幾棵松樹在這樣的天空下微微搖晃。

更遠處有一個巨大的公路廣告牌,廣告牌上,好萊塢大明星凱薩琳·海蒂頭戴牛仔帽正笑著(新片上映,《峽谷傳奇》!)。會那樣笑著的人,好像永遠都不會煩惱。

沒用,石頭還是停留在谷底,一動不動。肖恩感覺背有些痛,周圍變得越來越黑,身上越來越冷,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他扶住了窗台,感覺自己快要不行了。

忽然間,他聽到了一陣明快的琴聲。琴聲輕快流淌,一下子將他從黑暗中拽了出來。

他有些迷惑地轉過頭,看向了琴房的方向。

一步一步走了過去,站在琴房門口,他看見一個男人的後腦勺,他正投入地演奏著鋼琴。

肖恩走進琴房,站在那人背後安靜地聆聽。

一曲彈罷,男人轉過了臉。那是肖恩所寫的故事中,月光·1902的笑容:「感覺好些了嗎?」

「蒂姆。」肖恩打了個招呼。

對方站起身擺了擺手:「不,別叫我這個名字。叫我月光。」

蒂姆,或者說月光,是肖恩在院內認識的,他們很快就成為了朋友。剛認識他的時候,肖恩總覺得對方有些地方跟其他人不一樣,後來肖恩才發覺,這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傢伙,有時候會流露出孩子的眼神。肖恩就是根據他創造了月光·1902這個角色。

月光可以說是他最忠實的讀者,每完成一個新的篇章,他都會第一時間觀看。不僅如此,作為書中的角色之一,他還向肖恩許了不少願……

「肖恩,就是說……咱們能不能,讓月光在故事裡和溫妮結婚?……」月光當時如是懇求。肖恩知道月光作為蒂姆的部分過去,有著敏感精神的他,由於感情上的巨大變故而出現了一些症狀,於是來到了這裡。

一開始,肖恩並沒有讓月光結婚的計劃,畢竟,探秘者的生涯是很危險的。不過,想到蒂姆曾經的經歷,他還是這樣寫了。生活有時很狂野,不會聽從人的意願,有些願望可以在故事裡實現,何樂不為呢?

這起碼是他能做到的。

月光彈琴總能讓他安寧下來,這個好夥計恐怕是看見自己又在窗前發獃,所以才悄悄進了旁邊的琴房……

月光忽然豎起了一根手指,他似乎聽到了什麼,忽然,他拉起肖恩就往琴房外面跑:「那個女魔頭來了!」

他們剛衝出琴房,就看見護士長奧斯汀沿著走廊怒氣沖沖地走了過來:「蒂姆,又是你!現在還是午休時間,你彈什麼琴!……」

兩人跑得氣喘吁吁,一直等到躲開了那尊凶神,才在角落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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