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APP更名申請一日加急軟著登記證的事情過去沒幾天,王翠蓮突然從外面回到座位上,對陳麗美說了這麼一件事:「Lillian花了四十萬,請鴻途律師事務所為公司上市出具法律意見。」

說這話的時候,王翠蓮語氣中透著驚訝和不置信,陳麗美自然更為驚訝:「四十萬?!」

王翠蓮沒有做聲,沉默半晌說道:「就是說。改天我也去律所當律師去,這錢也太好賺了吧,給個意見寫點東西就一下子這麼多錢,真是的。」

趙慕慈不動聲色,連眉毛都沒抬,心中卻不由得冷笑,看來王翠蓮真沒在律所呆過,雖然當著法務副總,實際上跟門外漢差不多。鴻途是跟智誠排名聲譽不相伯仲的一線高端律所,其中從業的律師無不是背景履歷優秀,商業意識敏銳的精英人士,律所本身就具備很高的美譽度和背書能力。Lillian願意花四十萬請鴻途出具上市法律意見,不僅是為律師的工作付費,也是為鴻途的這塊牌子付費。王翠蓮雖然也想賺這份錢,可惜不管是她本人的教育背景還是工作履歷,都不足以進入鴻途、智誠這樣的律所,真要進也只好從沒有名氣的小所干起,所以這四十萬,一時半會兒她還真賺不到。

人們漸漸討論起來,原來公司也準備上市了。有心眼人們開始頻頻問人事同事,有沒有員工股權激勵計劃?人事笑嘻嘻的打著馬虎眼,什麼也不肯透露。趙慕慈關心的卻是另一件事,那就是Lillian請了鴻途律師事務所出具法律意見,另外還聘請了會計師事務所出具財務意見;王翠蓮竟然只是被知會了一聲,法務部在這件事中完全置身事外,一點干係都沒有。至此她方明白,王翠蓮這個法務副總,當的真是窩囊,前有GR老大要在自己部門招刑事訴訟律師,跟她打擂台;後有技術部的Wind自己請律師去說服幾位老闆們,順便踩她學藝不精;如今又有財務首席官Lillian自己聘律所出具IPO法律意見,她最多只是被知會了一聲,都不用參與其中。真真的風雨飄搖,四面受敵啊。

仔細想想,如今法務部每天處理的事情,不是合同就是日常經營中的合規事項,以及各種證照的辦理、小額刑事案件、智慧財產權等事項,從律師對工作的分類來看,更偏向於日常法律事務的處理,遇上IPO上市這種專項法律事務,王翠蓮連挑選律所的決策權都沒有,完全一副被排斥在外的樣子。趙慕慈默默思忖,越想越覺得目前的法務部像一個被卸去雙臂雙腿、遭受重創的變形金剛,只維持著最基本的運轉功能,完全沒有發揮它強大的力量和效能。這一切的原因,大概跟王翠蓮作為法務副總本身的實力和魄力是脫不開干係的。

王翠蓮應該也感覺到這一點,並且對這種不利的處境感到憤怒和焦慮。這從她跟GR老大、技術首席官Wind頻頻對抗就能看的出來。但Lillian是她頂頭上司,哪怕她心中怨懟不滿,身家前途都攥在對方手裡,她也只好敢怒不敢言,甚至笑臉相迎,說些沒有什麼意見,都挺好的之類的話。

新年之後不久便是春節長假,公司很早便在準備年會了,宣傳做的很到位,各種預告和探場的照片視頻,頻頻發到郵箱裡,吸引人們的期待和眼球。年會定在國際博覽中心的一個展區,據說可以容納兩千人左右同時就餐。但是沒有Dresscode,隨便穿,相當網際網路。

與此同時,各種考核與評獎也都開始了。不知是不是為了對拒絕加薪的請求做些彌補,進而好繼續保持不加薪的狀態,王翠蓮點名張敏作為本年度部門優秀員工,並且拍了在年會上播放的視頻。公司各部門老大之間也有類似於優秀領導人之類的評選。王翠蓮集全部門之業績和加班情況,寫了一個PPT去競選,沒想到還真進了獲獎候選人名單。好消息一傳來,王翠蓮興奮萬分,對大家說,要是領了獎金,請大家去吃堪稱堪稱餐飲界LV的一家海鮮餐廳。陳麗美湊趣:「化妝品我不感興趣,吃飯我是第一名!蓮姐,我祝你旗開得勝!」

王翠蓮聽了自然高興。不久公司發了全員郵件,王翠蓮果然拿了二等獎,獎金是發給她的,獎盃上寫的也是她的名字。公司請了化妝師和攝影師專門拍照,屆時也會在年會上展示。大抵錢拿到手了,人的想法就不太一樣了。王翠蓮最終沒有請大家吃飯,而是花三百多塊錢在網上買了一箱車厘子,放在桌子上請法務部和稽查部的同事都來吃。大家客客氣氣吃了不到一半,王翠蓮最後將餘下的所有車厘子全部打包回家,就算請了。

沒人敢當面跟她調侃這件事。只有商務部那個老大被叫過來吃車厘子的時候嚷了一句:「你不是說要請大家吃海鮮火鍋嗎?這就算了?」王翠蓮豪邁的一拍肩膀:「只要你把你說的那頓請了,我就請!」幾句話岔開,再無此事。

終於等到了年會那天,中午飯吃過,各部門便由負責人組織著,分批坐上公司雇的大巴車趕赴會場,不去還不行。到了會場,布置的倒挺有氛圍,前台有簽到流程,進去之後有拍照打卡處,各種零食點如爆米花、雞尾酒、冰激淋等,各種娛樂小遊戲如贏盲盒,喊話筒,跳街舞之類的,很有青春和酷玩的氣氛。進入主會場,整體布置成紅色,一水兒圓桌大約有上百張,頗為壯觀。一側的角落裡,公司請的幾位廚師正在忙碌著趕製菜肴。

六點一過,年會開始了,居然相當乏味。沒有演出節目,從頭到尾依次是核心高管跑步入場,Lillian也在其中、總裁報告,從張超開始依次發言講話、員工表彰,奏樂,上台,奏樂,感言,奏樂,下台,奏樂,換一批表彰,奏樂……

人們沒了期待,開始將注意力放在餐桌上。但令人沮喪的是,菜上的特別慢,端上來基本都是涼的,考慮到諾大的場地和當天飄雨的寒冷天氣,這些基本涼透的菜令人們更失望了;雖然失望,卻抵不住飢腸轆轆,只好胡亂夾到嘴裡填充了事。更要命的是,菜涼就罷了,量還少。每個桌子十二道菜,桌上坐十個人。台上沒意思,桌上更寂寞。趙慕慈忍不住想感嘆些什麼,卻只想到一句:天涼好個秋!

胡宗亮也有個什麼獎,上台亮了個相,領了獎盃和證書,歡快的回到座位,坐在王翠蓮身邊,興奮難抑,不由得叫了聲:「今年收穫挺大,還有個獎!」然而滿桌的人,法務部,稽查部,包括王翠蓮在內,一語不發,氣氛冰冷尷尬之極。趙慕慈本想說聲恭喜,一見如此氛圍,也說不出口了,跟大家一樣保持沉默了。胡宗亮頓時意識到自己的興奮得意激起了人們的反感牴觸,很快收斂了笑容,收了獎盃證書,裝模作樣的看向了舞台。

舞台上差不多該講的講完了,該獎的也獎完了。飯菜雖不給力,飲料和酒卻是充分供應的。人們開始互相走動,觥籌交錯。遠遠的看見Lillian和技術部的Wind過來了,Lillian手裡拎著一瓶紅酒,杯底倒一點點,挨桌敬過來,很快到了法務這一桌。大家都站起來,陪著喝了一點,送走了兩人。

王翠蓮興奮起來了,接著不斷有人過來敬她的酒,都是年輕的姑娘小伙子,跟她資歷相當的過來的倒是不多。王翠蓮來者不拒,滿滿一杯全部乾了,沒幾下臉就紅了。她開始數落陳麗美:「能不能喝酒?你得幫我擋著!」

陳麗美這會兒不踴躍上前了。她哪裡懂喝酒,更不要說家裡還有一歲多的女兒,這根本不是她的長處。見陳麗美低頭不接話,王翠蓮便掃視一圈,感嘆道:「咱們部門的女生都不給力啊!也沒個幫我擋酒的!」

沒人接話。王翠蓮便點名了:「張敏,等一下陪我去敬酒!」

張敏頓了一下便說道:「我喝不了,酒量不行。」

王翠蓮有點尷尬,便將目光移到趙慕慈身上。趙慕慈早有防備,不等她看過來便垂下了眼,只是看著手機。別說她不能喝了,就是能喝,平時對她那個樣子,這種時候就想到她了?打一份工而已,犯得著陪喝酒嗎?勞動合同里可沒寫。

更不要說胡宗亮也在桌上,人家也沒要求員工提他擋酒,Lillian更是獨自一人應付了滿會場的桌子。

眼見沒人應合,王翠蓮便不再強求。會場上人頭攢動,人們一撥一撥的過來,從兩個人到整個部門的人的陣仗都有。趙慕慈注意到一個小伙子,跟著自己部門的十幾個人過來和王翠蓮喝,小伙子被擠在人群靠後的位置,根本說不上話,顯然已經喝的上了頭,滿臉通紅,卻還是保持著平時的那種謙虛和友善,端著杯子望著前面一人跟王翠蓮相互退讓,看到兩人舉杯喝了,他便將手裡滿滿的一杯酒老老實實的灌下去,喝完了便看向一方,似乎是在適應和舒緩。

想到往年國內一些公司年會喝酒喝出人命的報道,趙慕慈不禁對面前的小伙子生出幾分關切和不值。

敬酒的人源源不斷的過來著。王翠蓮坐不住了,叫了一聲胡宗亮,兩人手中便提著一瓶紅酒也挨個兒敬去了。按照胡宗亮的說法,進攻是最好的防禦。

飯桌上剩下了趙慕慈她們,人們倒輕鬆自在起來。說了幾句話,卻又感到無聊了,大家玩著手機,只等著散場。

不一會兒胡宗亮一人回來了,酒瓶空了,人倒還清醒。問蓮姐,答說還在那兒喝呢,已經上頭了。說完坐下來,喝了一口水,感嘆的說道:「這喝多少是個頭?蓮姐也實在,滿滿一杯就下去了,不醉才怪呢。」

人們閒閒的說這話,終於等到散場了。趙慕慈她們拿了隨身東西起身往外走去,卻猛然發現王翠蓮正坐在前面的一張椅子上,趁著昏暗的燈光,對著旁邊的一個女同事說著什麼,似乎在哭。女同事一邊聽著,一邊拉著她的手,拍著她的背,對她說想開點,想開點。

陳麗美立刻跑上去:「蓮姐?蓮姐你怎麼了?沒事吧?」

王翠蓮往這邊看了一眼,發現自己部門的幾個人都在看她,立刻轉過頭去,將頭伏在女同事肩頭,再不肯抬起頭。

陳麗美蹲在王翠蓮身邊,問女同事:「這是怎麼了?」

趙慕慈、張敏她們也都在周圍站住了,關切的詢問著,是身體不舒服嗎?需要叫車嗎?王翠蓮只不抬頭。女同事好像聽了什麼,便說道:「你們別圍著了,沒事沒事,她就是……喝多了,你們先回去吧,留一個人送一下她就好了。」

陳麗美立刻說:「我來送吧。」

沒有人跟她爭。已經晚上十二點了,大家都想回到自己溫暖的床上,再吃一碗煮的熱騰騰的方便麵充飢。

女同事還在極力趕著圍著的法務部同事,讓她們先走。趙慕慈忽然明白過來,王翠蓮哭了,她不想讓下面人看到她脆弱哭泣的模樣,就如同Julia在病中也不肯在趙慕慈跟前示弱一樣。於是她開口了:「走吧走吧,確實不要圍著了,麗美辛苦一下幫忙送下蓮姐吧。」說了兩三聲,人們才慢慢散去。陳麗美還蹲在王翠蓮身邊,繼續等著她。

趙慕慈跟同事往前走去。走到出口處,正好看到Lillian從另一個口迎面走來。Lillian神志清醒,神情自若,光潔的額頭在夜燈下反著光,別有一番氣質和韻味。問了好,Lillian獨自往車庫方向走去。趙慕慈一怔,頓時想到身後埋在女同事懷裡哭到丟臉不肯抬頭的王翠蓮,不由得心想,原來這喝酒也是有技術的。Lillian敬了整個會場,全身而退,體面猶存;王翠蓮也不知到喝了幾桌,卻喝的酩酊大醉,哭的抬不起頭——差距是有點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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