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好暖和。

長達三劫時光的黑夜過後,真界很多人都染上了曬太陽的嗜好。

在風和日麗的天氣里,在躺椅上眯著眼,感受著從天上灑落的溫度,四肢百骸都是暖洋洋的,當真是無上的享受。

作為百鍊門的祖師爺,許家的老祖宗,天下制器師共尊的絕代宗師,許央竟也不能免俗,此刻就躺在自家女兒手制的躺椅上,幾欲入夢。

半睡半醒之間,他也在感慨:

能出師了呀!

躺椅本身,是女兒隨手之作。

她做的,不外乎就是塑形打磨兩項,可許央就是欣賞這種隨手之間,明達物性,因人制宜的感覺。

在這把躺椅上,無一處不舒服,卻又只是平淡質樸,不足稱奇。

這很好。

以她的制器造詣,對這種物件,若是太費心,未免就矯情了。

「分寸」,是很難把握的。

尤其是隨心所欲之下,任性而為,依然能夠如此,以物知人――簡直是天生的修道心性。

許央不會淺薄到因為一把椅子,就生出這些感慨,

而是這段時間以來,樁樁件件的各類事態,讓他明白一件事:

這個女兒,不應該被許家拘住,而應有更廣闊的天地。

和暖的日頭下,椅子輕輕搖動,再沒有停歇的時候。

正如許央此時心頭。

許氏一族,本是巫門一枝,劍巫大戰前後,分離出來,不再如巫族一般,憑依血脈,而是正常修煉。他這一支,在修行上,只算平平;倒是在制器煉物上,天賦上佳,開創了百鍊一門。

這些本是祖上之間的齟齬,卻是歪打正著,讓許氏一族,連續避過了兩場大劫。如今,隨著許央在制器一項上,翻天覆地的大變革完成,百鍊門已經躋身於天下第一流的宗門之列,許氏也成為赫赫有名的世家大族,得失之間,著實奇妙。

百鍊門許家能有今日,固然是他在制器之道上,前無古人的大成就,可真要窮究下去,最為本質的提升,還是在萬載之前,那一場驚世大劫之中。

因他和於舟的交情,天然便和余慈親善;又因為愛才惜才之心,助許泊提升制器之能。

此後,余慈重立上清,許泊則拜入八景宮辛天君門下,因此上清八景兩大門閥,都與百鍊門關係匪淺,恰如東風助力,送上青雲,短短時間,就成為洗玉盟的「天門」之一。

此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世間「百工」漸成一脈。

其中器法一系,十有七八奉百鍊門為宗,在這一行的聲譽上,甚至要壓過那些門閥巨擘。

也正因為如此,自家女兒的未來,已經牽涉太多,如何安排,還要好生籌謀才是。

這種事情不比制器,近幾年下來,他的心都雜了。

還好,這樣的日子,也沒剩幾天。

下人恭敬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來:

「老祖宗,幽城主前來拜見,您……」

許央輕抬起手指,下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無聲無息退下。

周圍又恢復了清凈,可惜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

「父親。」

長子許功輕手輕腳走過來:「幽千山這人,誠意也是足夠的……」

「不錯,確實有誠意。」

許央半睜開眼:「那你告訴我,他以誠對清瀾?還是以誠對我百鍊門哪?」

「這個……」

「你再告訴我,你是希望,他把『誠意』對向哪邊呢?」

許功垂頭不敢答。

對這個孩子,許央有些無奈。

許家雖然已不算是巫門一脈,但在後代骨血之上,仍有巫門遺風,都是慎之又慎。許央又是專注於制器之道,駐世已近四劫,尋常的世家,此時都要開枝散葉千八百代了,而他許氏一脈,也不過百人而已,他自己也就兩子一女,長子幼女之間的年歲,相差竟超過三劫萬餘載,孫輩倒還多些。

許功身為長子,修行上沿襲他這一脈,天資不過了了。之前,百鍊門還在洗玉盟人階宗門上廝混時,許功也還算紮實,因此才能打下比較堅實的基礎,等到百鍊門青雲直上之時,憑藉資源,登入長生。

他的前景也僅到此為止,許央也不指望他能讓百鍊門千秋萬代,只要能護著許家一條血脈不絕,也就是了。

可是,這些年來,百鍊門的威望成就日漸高漲,許功就被八面來風,吹得有些撐不住架子。

他只百鍊門是天底下第一流的大宗門大世家,卻沒有正如他本人一般,門派也好家族也罷,幾乎再也沒有更進一步的潛力了。

為此再怎麼鑽營,又有什麼意思?

許央寧願去想一些舊事舊人:

「幽千山確實是天縱之才,巫門雖已式微,他卻能借著將飛魂城遷入外海的機會,重振旗鼓,有生機勃發之勢……也不枉他母親的一番心血。」

許功忍不住就道:

「既然父親也認為,幽千山是個人物,那他和清瀾……」

「原來我許央垂垂老矣,已經到了要兒子做主,賣女兒的地步了?」

許功嚇得跪地,不敢發一言。

「從今天起,你就專心經營家族的生意吧,門派的事情,交給小二,他若還是沒興趣,隨便給哪個人也好……你們就是些一眼便能東西,常年在眼前晃著,著實煩心。」

一言決斷了兒子宗族門派日後的前程,許央心中,卻是半分波動也無。

他眯起眼睛:

「這麼好的太陽,也曬不得幾天了……」

許功聽得深深伏下頭去,被父親踢下宗門權位的恚怒,還有眼中擎天巨柱即將倒下的惶恐情緒混雜在一起,堵得他徹底沒了言語。

而就是這位已經預見了死期將至的老人,嘴裡還是嘟噥著:

「清瀾呢,要是幽千山纏得她難受,就來告訴我,我打斷那廝的腿!」

話音將落,朗朗晴空驟然一暗,有光華自太陽背後射出,切過天空,斜墜而下。

待墜落半截,天地間才微微顫動,餘波一時難盡。

許央眼皮略略抬起:「太霄神庭那裡搞什麼鬼?」

「父……父親。」

「嗯?」

「那光……墜到我們這兒來了。」

太晚了,不好意思,偷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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