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我經歷了一場車禍,所幸沒事。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我在想,如果真的發生了不幸,我能給女兒留下什麼呢?錢,房子,收藏品,公司,保險,股份……我鬆了一口氣啊,這麼些年下來積攢的東西也不少,覺得自己就算真的死了也能放心。

但是我接著又想,我留下的東西對她來說是有用的嗎?

她現在是最年輕的歌后,根本不用在物質方面發愁,而且她本身也沒什麼野心,很容易滿足,就算一年出來唱幾次歌,日子也能過得不錯。

那我賺那麼多錢到底有什麼意義呢?我在女兒的生命里,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一個角色呢?

這個問題簡直比車子直接撞到我身上還讓我難受。

我以前認為只要給女兒營造一個物質上寬鬆的環境就足夠了,其實遠遠不夠。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為人父母能給孩子們最好的遺產,其實是價值觀、生活態度、直面困難的勇氣、失敗後再爬起來的韌勁、被認真愛過的自信……這些無價的東西。

我真的太不合格了。這些真正的財富我從來都沒教過她,也沒能影響她。

不過,好在我還有時間,雖然有些晚,但還來得及作出改變。

德意志有個叫作雅思貝爾斯的哲學家講過:教育的本質就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召喚另一個靈魂。

我如果要搖動一棵樹,我首先得是一棵樹。所以不怎麼喜歡出鏡的我選擇來參加這個節目。

以後當我看到那些對我表達讚揚的好評,我就能知道她被粉絲寵愛時的開心,是一種什麼樣的開心。當我看到那些中傷詆毀我的留言,我就能知道她被網絡暴力傷害時的難過,是一種什麼樣的難過。】

章耀輝的這段採訪,被作為《一路有你》的前期宣傳廣泛傳播,網上到處都是這段話的視頻和截圖。網上的人就算不是誰的父母,那也是誰的子女吧,人們看到章耀輝這樣一番話,不管是誰的粉絲都是忍不住會點贊的。

而之前那些發表陰謀論說章耀輝是抱著什麼什麼目的上節目的網友們,也不禁跳反或者收斂了一些,畢竟不能在這時候對號入座網絡施暴者。

章耀輝這些話也算是給整個節目定了調:

和充滿童真色彩、親密無間的《英雄去哪兒》不一樣,《一路有你》的著色更加現實,幾對親子是帶著裂縫和距離來參加節目的。

當節目播出的時候,觀眾們能明顯感覺到幾位爸爸和子女尷尬得十分真實,站在一塊兒時中間永遠隔著一張空氣桌子。

其中章依曼和她爸算是其中最沒隔閡的,兩個人相處起來不像父女,更像是一對朋友。

大家在機場集合後,只是經過簡單的相處,可愛又落落大方的章依曼就成了別人家的孩子。後期採訪的時候,爸爸們無不透露出對章耀輝的羨慕。孩子們也不甘示弱,什麼學富五車,什麼溫文爾雅,什麼才思敏捷,把章耀輝誇成了別人家的爸爸。

雖然節目組無意只突出某一對親子,但章依曼和章耀輝確實是其中最出彩的,他們的鏡頭是所有人裡面最不需要剪輯的。

章依曼時而做出幾個可愛而不自知的舉止,時而說幾個帶有韓覺風格的冷笑話,負責讓觀眾開心。

章耀輝這邊雞湯一碗接一碗,面對孩子們的任何問題都能說上幾句,金句頻出,負責讓觀眾走心。

兩個人加一塊使得節目既好笑又有意義,簡直是收視率的保證。

但節目組也沒冷落其他爸爸和孩子。到了法蘭西,節目組要他們自己走去住宿地點,章耀輝成為了主心骨,在最前面領著大家過去。其中要坐地鐵。在人滿為患的地鐵里,上了年紀的爸爸們站著站著,體力上就有些吃不消,幾個孩子雖然一個個表情平靜,但還是默默把行李箱推到爸爸身邊,讓他們坐行李箱上面。有的爸爸欣喜地坐下,有的爸爸很倔強,硬是不肯坐。不禁讓人感覺,爸爸們是慢慢變小的大人,而子女們則是慢慢成熟的孩子。照顧與被照顧的關係換了過來,極有意思。

「爸爸,你坐這裡!」章依曼也推著行李箱走到她爹面前。

章耀輝愣了一愣,隨後欣慰地笑了笑,說:「我不坐。」

「不行!不要耍小孩子脾氣了,快點!」章依曼不滿地拍了拍行李箱。

章耀輝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從位置上站起來,將位置讓給了章依曼,然後面無表情地坐到了行李箱上。

章依曼嘿嘿笑著坐到了位置上,然後向不遠處一直在偷瞄她的法蘭西小孩招了招手,讓他們把書包卸下來,她可以幫他們拿著。法蘭西小孩害羞地把書包交到了章依曼腿上,然後被家長逼著開口用華夏語聊上幾句。

觀眾們一時大為羨慕,一個個都想魂穿成書包被章依曼抱在腿上。

幾番輾轉,《一路有你》一行人終於到達目的地,一家民宿。

稍作安頓,緊接著就要解決晚飯問題。

當章依曼舉手脆生生說她會燒菜的時候,觀眾以為章依曼是要弄雞蛋餅,畢竟【雞蛋餅藝術家】的頭銜十分響亮,大家還沒忘卻那麼多會燒菜的藝人里,章依曼是第一個做雞蛋餅的。當看到章依曼手腳麻利地燒出幾個菜之後,大家都很驚訝。只不過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章耀輝一臉震驚,是為哪般?

章依曼的菜應該是好吃的,最後收拾餐桌的時候,大家看到章依曼做的幾個菜都被吃乾淨了。

飯後有人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觀眾看了一會兒,發現不過是問些節目組提供的親子問題而已,頓覺無趣,不刺激。

「你有沒有偷偷談過戀愛沒讓爸爸知道?」章耀輝問章依曼。

這個問題……

這個問題問得好啊!

觀眾們瞬間來勁了!這個問題問到其他孩子,觀眾們誰也不會感興趣,但問到章依曼這裡就特別刺激了。

眾所周知,【職場情侶】活躍的時候,章依曼親口說她是沒有談過戀愛的,上節目是來學習的。而【職場情侶】下車之後,盡人皆知,大家都懷疑她和韓覺有過那麼一段。

於是,現在章耀輝問出來的這個問題,相當於在問章依曼:你有沒有和韓覺偷偷談過戀愛。

在觀眾屏息凝神地注視下,螢幕里,猶豫了很久的章依曼最終咬著下唇,輕輕點了點頭:

「有。」

「談過?」章耀輝一臉詫異,連忙追問:「是誰?」

幾個孩子前排吃得第一口瓜,興奮地渾身發抖,雖然很想確認對象是不是韓覺,但還在站在了章依曼這邊,大喊一次只能問一個問題,想問得留到下次!

於是章耀輝只得作罷。

當大家各就各位準備開始下一輪的真心話大冒險時,幾個孩子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說:「今天就玩到這裡吧!」然後攜手帶著章依曼跑走了。

幾個爸爸則留在餐廳安慰著章耀輝,同時表情精彩地小聲詢問著。

節目組在後期採訪的時候問:【當女兒說瞞著你偷偷談過戀愛,你當時是什麼心情?】

章耀輝嘆了口氣,答道:【有點驚訝,也有點傷心。因為我一直都沒有干涉過她的戀愛,所以有點不能理解她為什麼要瞞著我。】

節目組:【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章耀輝笑了笑,仿佛正要開口。

然而節目到這裡戛然而止。

……

……

「第一期才放完一個小時不到,現在國內的網上要麼在搶著當你後媽,要麼在爭當章叔叔的女婿,要麼在猜你那個前男友是誰。」小吳翻看著手機上面的內容,笑呵呵地調侃著章依曼。

同為女性的小胡看了看周圍,確定沒有攝像機或者收音器之後才伸手拍了一下小吳,瞪去一眼。

雖然這是大家第二趟的旅程了,關係比一個多星期前在法蘭西的時候要更近,但也不應該這麼不客氣,這又是後媽又是前男友的。這個小吳就算玩心較重,有些話也不能打著直率的旗子說出口。

好在章依曼並不在意,她知道小吳並無惡意。她看著遠處領著其他三位爸爸打算再逛一個藝術展的章耀輝,嘟囔道:「我倒是希望我爸找個後媽呢。」

章依曼本身就是不介意她爸續弦的,最近則更是希望如此。

她覺得她爹這麼理性,一定是太久沒有感受到愛情的美好,要是談了戀愛,應該多多少少能理解她的痛苦她的思念,然後成全她和大叔在一起。當然,就算不能理解也沒關係。她可以趁勢拿捏一番,威脅她爹鬆口成全她和大叔,不然大家同歸於盡好了,誰也別想結婚!

「章老師,我是學音樂的,所以有個問題一直很想問問你。」小劉舉手向章依曼發問。

「好呀,你說。」章依曼點了點頭。

「那個跟你談過戀愛的人,名字是不是兩個字的?」

小胡身子晃了一晃,勉強站住,問小劉:「這個問題跟音樂有什麼關係?」

小劉撓撓頭:「因為我是韓覺的粉絲啊。」

小胡覺得韓覺要是在場,一定當場開除小劉的粉籍。

面對小劉突兀的提問,章依曼笑了笑,說:「暫時還不能告訴你。」

「那什麼時候能告訴我?」

「等你不想知道這個問題答案的時候。」

打發掉若有所思的小劉,章依曼從休息椅上起身,往爸爸們那邊走去。

已經是第二次錄《一路有你》了。上一次是去法蘭西旅遊,這次旅遊的地方是德意志這個國家。

慕尼黑這個歐洲主要的文化中心之一。聽說全城有上千家畫廊,五十座博物館,四個歌劇院,以及一天不知道有多少場的藝術展。

四位爸爸都是文娛產業的佼佼者,對這些都很感興趣,於是第一站就定在了慕尼黑。

章耀輝依然充當著領頭人的角色,對西方的藝術史和繪畫十分熟稔,看到一幅畫,腦袋裡就能出現對應的畫家。比如章耀輝現在就在一副風景畫前面,說著一個叫阿道夫的畫家,說他的生平往事,履歷趣事,就連對方是個和平主義者這樣的小事都信手拈來。

章依曼看著這一幅幅油畫,心裡就只能想到韓覺。想到韓覺也喜歡畫油畫,也不知道現在水平怎麼樣了。想到韓覺送給她的畫比這裡所有的畫都要好看。想到韓覺已經在飛機上往她這裡過來了……

一想到韓覺,章依曼就總覺得時間過得有些慢了。

使時間變慢的自然不是因為她看不懂眼前這些畫的好,而是因為她心裡始終牽掛著某件事。

「想什麼呢?總是發獃。」章依曼時長走神的異樣引起了章耀輝的關注。一回到住宿的地方,洗漱結束,章耀輝就向女兒搭話問了起來。

章依曼自然不能如實回答,她說:「……我在想啤酒節,我想喝酒了!」

「想喝就喝唄,現在就算不是啤酒節也可以喝啤酒啊。」

「不一樣的,這就好比生日那天吃蛋糕和普通時候吃蛋糕的區別!要的是一個氛圍。」

「哦,那你繼續想吧,想的時候聲音輕一點,不要打擾到我。」章耀輝拿了本書,就打算躺床上去看了。

「我在自己腦袋裡想事情又沒有聲音,怎麼打擾你啊。」

「難說噢,萬一你想的事情跟我有關,我打噴嚏了怪誰的?」章耀輝隨口說了一句。

章依曼眼皮一跳,大驚自己莫不是哪裡露出了馬腳。使勁想了半天,覺得不該有漏洞才對。所以判定她爸其實就是隨口一說,誑她而已。

「爸爸,我們明天幾點去柏林啊?」章依曼也鑽進了自己的被窩,隔著半個房間,假裝若無其事地問著她爹。

「早上八點的飛機,九點多就能到吧,怎麼?」

「不幹嘛,就是明天我有個朋友要請我吃飯,你陪我過去。」章依曼說。

「你的朋友找你玩,我為什麼要去?」章耀輝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

「因為不太熟,我擔心出什麼事情。」

「那就別去了。」

「啊啊啊啊――」章依曼把四肢不斷地在床上砸來砸去。

章耀輝只好點頭,說同意了。

章依曼心滿意足地躺下,只聽得章耀輝那邊輕聲說了一句:

「果然是他啊。」

章依曼心裡猛地一跳,坐起來磕磕巴巴道:「啊……啊?」

「這書的兇手太好猜了。」章耀輝訝異地揚了揚手裡的書,「怎麼了?」

「沒什麼。」章依曼搖搖頭,訕訕地又重新躺了回去。

「這一天終於來了啊。」章耀輝聲音微不可聞地呢喃道。

「!」章依曼猛得坐了起來。

有問題!

要不是她耳朵好,不然她還聽不到這句。

「早就想去柏林了,可惜一直沒空啊……」章耀輝宛如陷入了某種回憶,看都沒有轉頭看一眼閨女。

章依曼眨著眼,用力看了幾眼章耀輝的表情,當然什麼破綻也看不出,無功而返,又一次慢慢躺回了床上。

之後章耀輝沒有再說什麼,房間裡只有微弱的翻頁聲。

章依曼躺下不久之後,很快就睏了。

章耀輝把房間裡的燈關了,也準備睡了。

就在章依曼半睡半醒之際,她迷迷糊糊聽到身後傳來一句:

「來的有點晚了啊……」

章依曼頓時睡意全無,在黑暗中翻轉身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她爸爸。

然而眼前卻是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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