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侘寂』到底是什麼?

午覺的驚魂一剎後,夏羽心中的答案,更加的清晰。

看到石燈的青苔了嗎?

夏羽視線晃過去,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沒錯,這就是『侘寂』!

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審美,玄機大道理。

簡單講,就是直指事物,質樸的內在。

這樣的本質的美,能夠歷經時間的考驗。就如這盞石燈,爬滿了青苔,愈加的深邃,顯露出充滿歲月感的美。

然而!

這是在物件上,顯露出來的『侘寂』。

一真住持說過了,『侘寂』於島國這環境,無處不在。

茶道里有。

器物、裝飾里也有。

那麼,在料理,在廚藝之道里,『侘寂』,或者說,這樣一種指向本源的食義,甚至是「通天大道」般的境界,該怎樣體現出來呢?

夏羽對料理里的『侘寂』,有多層理解。

看個人悟性,最淺那一層,應該就是『陋外秀中』。這很好理解,其實廚師的手藝到一定高度了,隨便拿顆大白菜,都能烹煮出來《開水白菜》這樣的國宴名菜。

第二層,是歲月流逝。

這層,也不難理解,沒看到石燈表面的青苔麼?這就是時間的積累沉澱!

這第三層嘛,其實夏羽也不太篤定,畢竟,這是他個人的想法和觀點。

要知道,『侘寂』是審美情趣的話,那勢必跟生活,息息相關。

而料理,美食,廚藝,簡直就是生活的重心啊!

民以食為天。

如果統治者讓他的子民餓肚子,改朝換代也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說來說去,『侘寂』又回歸禪了。我的理解應該沒問題,侘寂,不是枯寂,它蘊含著時間的生機……」

夏羽端起桌上的石燈,手指尖,來回的摩挲表面的一層青苔。

「粗糙的石頭,無用嗎?它可鑿成這樣的物件。」

「這是舊物利用的道理。」

「當石頭變成了石燈,擺在庭院中,它成了死物嗎?不是這樣子的啊。看看這層青苔,無用之物,煥發生機……」

這第三層的感悟,在夏羽腦中,化為了一句詩: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是了!」

低吟著,夏羽眼睛驀地一亮。

在剛剛午覺里,那個不知名的存在,其實已經「明示」他了啊!

「……在我的時代,我能做出我的『侘寂龍面』……現在我想吃到新鮮的料理……」這句話浮現腦海時,夏羽站在那,靜靜的笑。

老樹開花?

一種傳承?

沒問題!

讓我來滿足你吧!

目中迷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的躍躍欲試,夏羽握了握拳頭,「嘗試看看吧。」

所有的感悟,終究要化為實踐。

知行合一。

廚之道,不動手,永遠得不到真知。

……

方丈院。

電風扇在茶室,咿呀呀的搖頭吹風。

說起來,食林寺明明是壕得不行的美食界巨頭,連運輸食材,都用直升機,但找遍寺廟居然沒有一部空調,是個啥子情況?除開專業廚房的設備,在外頭,一盞電風扇,就是這盛夏時令,非常難得的納涼機器了。

而且電扇有著一股八九十年代的氣息。

「呼——」

連續幾杯熱茶下肚,青木宗太的腦門上,汗液滲流得更多了。

僧服半解,青木宗太坐姿神情,就一個字:

放浪形骸。

可偏偏上了年紀的一真住持,也是袒胸露那個啥,啜飲熱茶,還發出嘖嘖的聲響。

砰。

青木宗太茶杯一放,笑哈哈道:「老師,你說咱們的夏講師,多久出來?」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

茶寮四面敞開,而方丈院,在寺廟中又在地勢高的地方,居高臨下,倒也可以望見夏羽居室的情況。一扇門在從午間,到午後,很久沒有動靜了。

「出來容易,進門難。」老和尚笑呵呵。

在這位老住持看來,沒個幾天功夫,那位年輕人,悟不到附著在石燈上的禪機。

至於『侘寂』,又是禪機更高深處了,想都別想。

老和尚顯然還沒吃過夏羽的極上之作。所以,他的判斷,沒有一毛錢問題。

青木宗太當然聽出「禪機」,嘖一聲,「其實,老師我們早該打掃寺院了,這次是夏講師,下次又是誰呢?再怎麼說,食林寺,也是半個佛門凈地。」

語氣有微妙的小心翼翼,邊說,邊觀察老和尚的神情。

一真老和尚只是淡淡嗯了聲。

青木宗太暗嘆。

食林寺現在的情況,也算是住持「縱容」的後果。

有些往事,老師還是放不下。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勸下去。

……

午後,涼風習習。

寺廟本就沒幾個人,不是開飯的時間,位於僻靜角落的寺廟食堂,被一叢樹蔭遮蔽,昏暗,比別處更為的陰涼。

木屐聲「噠噠噠」在石頭小徑上,一路通往食堂。

之前還在茶寮,跟青木宗太閒談喝茶的老和尚,這時候,手端木托盤,邁步進了食堂。

托盤上,熱氣裊裊。

一碗香噴噴的拉麵,被老和尚擺在案几上。

這張案幾,是很特殊的位置,平時沒人敢坐,相當於食堂的「禁區」,但是每奉開飯,有拉麵這種食物的話,案几上必定擺有一份。

「吃吧。」

一真老和尚,一屁股坐在案幾側的榻榻米上,對著空氣招呼。

理所當然的沒人吱聲。

桌上的拉麵,熱氣直躥,看氣流波動也沒有任何的異常。

「真是的,還跟從前一樣,每次都要我幫你擺碗,擺筷子嗎?」嘴上發牢騷在說,老和尚還是彎腰從地上的木托盤,拾起一雙黑色的筷子。

筷子叮一聲,擺在碗上。

而與此同時,食堂外,有兩名小僧侶剛好路過,聽到動靜停下,遠遠眺一眼昏暗的屋子,就開始了竊竊私語:

「哇,肯定又是住持偷偷煮麵自己吃了!」

「其實我很想跟住持說,能不能別煮麵了?一個禮拜,起碼要吃兩三天的拉麵,我真的要不行了啊!」其中一名少年苦著臉。

「那你跟青木師兄說。」同伴道。

「好!」

兩人還沒轉身,就有人在背後展開雙臂,手掌壓在了他們的肩膀上。

「師兄!」兩人一驚。

青木宗太瞪過去,「你們兩個,還不趕去晚課,否則別說拉麵了,一粒米都沒有!今晚就餓肚子!」

小僧侶只能落荒而逃。

腳步頓一頓,青木宗太便直闖食堂,臉上表情也由小僧侶面前的勉強鎮靜,顯露出一股焦急,「老師,夏羽……他下廚了!」

屋內的一幕,並沒有讓青木宗太吃驚和奇怪。

老和尚靜靜坐在案几旁,桌上是沒吃過一口的拉麵,只是,拉麵漸漸變涼,碗口的霧氣,少了許多。

「它」在嗎?

青木宗太隱晦的掃視。

這東西,他始終看不到,最強烈的感覺也只是來源於直覺。

好像有一團很固執的精神,漂浮在那裡。

「下廚?」

一真住持目中湧出驚愕。

「對,就是下廚!」

青木宗太吸了口氣,以萬分肯定的表情和語氣道:「而且他還讓衫本幫他找麵粉……」

拉麵!

老和尚瞳孔縮了縮,對身側案幾的空位,脫口而出:「這就是你期望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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